
我开了八年废品站,掏心窝子说一句:想靠收废品发家的,都是赢家。
八年前我在城郊盘下这块地的时候,手里头满打满算也就三万块钱,外加一辆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破三轮。那时候这地方还是一片荒地,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,唯一值钱的东西是前任租户留下的一个地磅和几块压纸板的石墩。我跟我家那口子说,咱就在这安营扎寨了。她站在荒草中间,把袖子一撸,说干吧,大不了赔了再回去种地。
头两年是真苦。早上五点半起来开门,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,三轮车蹬坏了好几辆,轮胎补了又补,方向盘上的塑料皮都磨没了,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铁芯子。我的手那几年没干净过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铁锈和机油,指关节粗得像螺丝帽。街坊邻居路过我门口都绕着走,嫌脏,嫌臭,嫌我这个人上不了台面。有一回我去小区里收纸箱,电梯里碰见一个穿着光鲜的女人,她看了我一眼,把手里的小孩往身后拉了拉。那个动作我当时没吭声,但回到三轮车上,坐在驾驶座上发了好一阵子呆。还有一回,我踩着三轮车去一个老小区拉旧家电,进电梯的时候一个老太太牵着孙子挤进来,孙子指着我说爷爷身上好臭,老太太赶紧把他拽到角落里,用那种防贼的眼神瞟了我一眼。我没说话,只是把肩膀上的灰拍了拍,站得更靠边了一些。
后来慢慢就习惯了。人活着谁还没被瞧不起过。我爹当年在煤矿挖煤,被人叫了一辈子煤黑子,他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手上的黑能洗掉,心里的黑洗不掉。我把这句话刻在脑子里,该干啥干啥,该收废品收废品,从不觉得低人一等。
转机是在第三年。那时候城北开始大规模拆迁,老居民楼一栋接一栋地倒,好多人家搬走的时候,旧家电旧家具带不走,就当废品处理了。我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,我骑三轮车经过一栋已经搬空了的旧楼,无意中瞥见楼道口扔着一台老式的双缸洗衣机,铁壳子都锈透了,但上面的电机看着还挺完整。我下车翻了翻,把电机拆下来,又看到旁边扔着几个木头箱子,箱子上全是灰,打开一看,里面塞着几幅装裱好的字画。我当时对字画一窍不通,就觉得那木头框子做工挺细的,扔了可惜,就一起搬上了三轮车。
回到家我把那些字画放在墙角,也没太当回事。后来有个收旧书的老头来我站上淘东西,蹲在废纸堆里翻了半天,忽然指着墙角那几幅字画,声音都变了调,说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。我说拆迁楼里捡的,他说你知道这是谁的画吗。我说不知道。他说出一个名字,我没听过,但他竖了三根手指头,意思是他愿意出三千块收走。我那时候一个月的利润才两千出头,三千块顶我一个半月的收入了。但我留了个心眼,没马上卖。我把画收好,第二天骑着三轮车去了县城唯一的一家古玩店,老板看了半天,抬起头推了推眼镜,说出那个画家的名字时声音都有点发抖。最后那几幅画卖了整整一大笔钱,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数目。
那笔钱我一部分用来扩大了场地,把隔壁废弃的预制板厂也租了下来,另一部分我咬咬牙投了正规的执照和消防,买了第一台叉车。开回来那天我绕着那辆破车转了好几圈,手搭在方向盘上试了又试,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。
可钱这东西,从来不是只进不出的。那几年为了抢货源,我跟对街那家废品站没少干仗。对方是个本地人,觉得我一个外来户抢了他的饭碗,三天两头找茬。有一回我拉了一车废铁回来,刚到门口就被截住了。那人带了几个帮手,围着我那辆破面包车,说他早就跟厂里说好了这批货归他收,让我把东西放下。我说你讲不讲道理,货是我一家一家跑出来的。他不跟你讲道理,上去就把我车上的绳子解了,废铁稀里哗啦砸了一地,有几块差点砸到我脚面上。我当时气得血往头上涌,真想抄家伙跟他们拼了,可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这么干。我站在那里,看着那一地狼藉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最后还是一块一块地把废铁捡回车上,忍了。那天晚上回家,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,翻来覆去睡不着,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要不要改天带几个人去把那口气出了。后来还是我家那口子劝住了我,她说你忘了爹说的那句话了?手上的黑能洗掉,心里的黑洗不掉。她把一条热毛巾搭在我额头上,我闭上眼睛,慢慢就把那口气咽下去了。
后来那家废品站因为私收违禁品被查封了,老板被带走那天我正好在对街装货。我看着他被押上警车,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惋惜。他那一摊子就这么散了,而我这边因为早一步正规化,不仅没受牵连,反而接了他不少老客户。
站子做大了以后,我的生活圈子也慢慢变了。以前那些嫌我脏嫌我臭的邻居,现在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叫声老板。可我心里清楚得很,他们敬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我身上那点钱。有一回我在街上碰见当年电梯里那个往后躲的女人,她推着婴儿车迎面走过来,认出我以后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打招呼,说好久不见啊听说你现在生意做得挺大。我点了点头,说还行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走出去几步我回头看了一下,她也正回头看,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她赶紧把头转回去了。我没有怪她,人都是这样,你没钱的时候人家躲着你,你有钱的时候人家贴上来。这不是谁的错,是世道。
收废品这八年,我见过太多的人。有走投无路的,抱着电视机来换救命钱,我看着他蹲在门口抽烟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,什么也没问,按最高价给他算了。也有不差钱的,搬家时把值钱的玩意儿当废品卖了,后来又跑回来说自己卖亏了想退钱。我说东西已经打捆送走了,他指着我鼻子骂我黑心,我说你要报警就报警,我没偷没抢,他骂骂咧咧地走了。还有那种专门来捡便宜的,翻半天挑半天,最后拿出一块钱问我能不能便宜五毛。我有时候烦得想赶人,但想想自己刚出来混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分一毛地抠出来的,就忍了。印象最深的是一个老太太,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,每次来卖废品都带着一个记账的小本子,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。有一回我多给了她几块钱被她发现了,她追出老远把钱还给我,说做人要凭良心。后来我才知道她是附近中学的退休教师,老伴走了,儿子在外面打工,她一个人在县城租房住,靠捡废品攒生活费。但她的废品永远是分好类的,纸是纸塑料是塑料,捆得整整齐齐,比站上那些雇来干活的都仔细。
今年春天,我站在站子门口那棵老槐树下面,看着眼前这片来之不易的江山——三亩地的院子,一台叉车在装卸纸捆,旁边是去年新盖的分拣棚,几个工人在流水线上分拣塑料瓶,阳光照在那堆成小山的瓶子上闪闪发光。我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:我算不算发家了?
如果跟八年前比,那肯定算。可从外人眼里看,我依然是个收废品的,指甲缝里还是洗不掉的铁锈,身上还是一股纸浆和废铁混在一起的味道。但我自己心里清楚,我赢的不是钱,是这八年我咬着牙熬过来的每一天。是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教会了我怎么低头做人,是那些坑我的人教会了我怎么提防风险,是那些帮我的人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温度。我家那口子说我变了,说我比以前沉得住气了。我说不是变了,是被磨平了。她笑了,说那不都一样嘛。我也笑了,说不一样,磨平了还能再立起来。
前一阵子有人问我,说现在年轻人也想干这行还有没有机会。我说机会永远有,但你想清楚了,收废品不是捡破烂,是一笔一笔谈出来的生意,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口碑。你受得了别人用那种眼神看你吗?你受得了为了几毛钱的差价跟人磨半天嘴皮子吗?你受得了每天跟垃圾打交道、指甲缝永远洗不干净吗?他说受得了。我说那你就干,干这个不丢人,丢人的是又想挣钱又放不下脸。
昨天傍晚我收工以后,一个人坐在门市部前面那把破藤椅上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远处有一辆三轮车慢悠悠地骑过来,车上堆满了纸箱和旧家电,骑车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,满头大汗,车把上挂着一个水壶,水壶盖子没了,用一块塑料布扎着。他看见我门口的招牌,停下来问我这里收废纸板多少钱一斤,我说市价。他点点头,把车停好开始往下卸货,我看着他弯腰搬纸箱的背影,忽然想起八年前的自己。那时候我也是这样,弓着背,蹬着三轮,满县城地跑。我从藤椅上站起来,走到他旁边,接过他手里那捆最重的纸板,说我帮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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